井、

陪生石

我相信

卿酒酒:

奇幻。设定是高三时想的,可能会有bug…加一部分删一部分,算个礼物,送你俩了。


 


 


最近渝州村的人总在说——榆树似乎活不太长了。


那榆树可有了些年头,苍老的症状一夜尽显,人人都舍不得,就连在学堂上课时,不苟言笑的先生也多说了几句。


一日的学业结束后,谢园随着学堂里的伙伴同行,在路口远远看见了南岸的大树,在云雾里站着,似乎真有些站不住了。


“……”


一时间沉默下来,有人出声道:“可惜嗳……又大又绿的树可真的不多见了。”


“我还总上那儿拾柴火。”


“榆树的柴火都比别的烧的旺……”


一个一个七嘴八舌,最后没什么可说的了,声音渐弱,“就没什么办法可以救活它吗?”


“可是祠堂里的人都没有办法啊。”


谢园低声插了一句,“那可是树神,它自己有办法的。”


周围顿时安静,半晌后有人噗嗤一笑,其余人也像被感染,笑声连续不断。


谢园恼怒道:“笑什么,难道你们没听说过!”


“有是有,可是怎么会去信啦。”似乎想起上一辈人是如何在睡前讲着树神的故事,其他孩子纷纷捉弄起谢园,“我还听说过每个人在出生时都会见到树神,那你有没有见过啊?”


谢园张了张嘴,又不知如何反驳,推开几个堵着她路的人,扭头便跑远了。


气急败坏地跑了一会,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,谢园看过去,“老师……”


原来她慌不择路,走错了方向,竟然朝着原路回到了学堂。先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,“有东西落下了?”


谢园摸了摸鼻梁,只能点了点头,走了进来。


“这倒正好,我上回又找人问了几个方子,你回去拿给谢玢试试。”先生道。


谢园忙行礼,“老师有心了……”


谢玢是她弟弟,自小患了眼疾,这些年遍访名医却都无法医治,已经成了谢园的一块心病。


这一进门,就被尘土飞扬扫得双眼一闭。谢园捂着鼻子,还没来得及咳嗽,就听见先生气急败坏地大吼:“谁教的你这样扫地!那里不能动!留神你的脚!祖宗哎!”


“王源儿!!!”


谢园拿手挥了几下,烟尘散开,露出一个身形灵活的少年,在院里躲避着追打,上树又翻墙,还要抽空回头做个鬼脸。


“身为你的老师,现在我要命令你,马上给我回家去!”


少年身手敏捷,几下溜上了树头,一只脚还故意在下面晃荡着,“放学之后你可管不着我喽。”


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,奈何只能在树下回回兜圈,转身时刚好看见从学堂偏门进来的人,育人多年,竟然在这时像遇到救星一般,急切地招手,“可算是回来了,赶紧把他领走。”


来人朝先生行了个礼,谦和极了。慢悠悠走到树下时,眼底的笑意恰好能让谢园捕捉得到,一改之前的礼貌,带上了些许调笑玩味,一只手伸不伸看不出来意思,对着树上的人说道:“你是想自己跳下来,还是我上去?”


王源一只脚还在晃荡,却收敛地嘟嚷:“我下去我下去。”


来人点了点头,王源那个人精,眼珠转了两转,又理直气壮道:“那你要在下边接住我,接不住我就不下去了。”


来人笑意更甚,唔了一声,将伸不伸的手终于递出去了,“来吧。”


王源手一撑树干,轻巧地跳了下去,树干被这力道推得晃动,谢园明明知道渝州村所有树木都枯枝贫叶,但看到王源稳当当落进那人两手之间,两人回以一个旁人看不懂的微笑,这个贫瘠的院落内,似乎春风过境,千树万树的梨花骤然便开了。


他们走出学堂时,谢园还听到王源在抱怨,“你下次要是再这么晚,我就不等你了。”


“你有等的很没意思吗?我看你把老师玩的挺开心。”


“…….你笑那么得意干什么,你能听出几个夸奖的意思?”


经过谢园时王源飞快朝着她打了个招呼,连带着旁边的人也多看了她一眼。


“啊……南岸的大榆树真的快不行了?”王源本来还有些不太信,从他这儿得到肯定就真的确定了。他有些懊恼,“太可惜了,我们小时候还老上那儿玩呢。老一辈人还总说那是树神,树神怎么可能会死?”


“那老一辈人还说树神会在你出生时找你来,你有见过吗?”


似曾相识的对话,谢园看着他们。


王源被他反问,却回答地极为迅速,“那你有没有见过?”


“你没见过?”


“我当然见过。”


“那我当然也见过。”


两个人的背影渐渐隐没于路尽头,谢园终于回神,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,但是不知道是这两个人跟别人不一样,还是他们两个在一块的感觉让人觉得不一样。


其实她挺佩服王源的,因为他和王俊凯玩的好,而且还好了这么久。


在这些小孩的眼里,王俊凯始终跟他们不太一样,他出生的时候,榆树下百年来的空荡终于得到了终止。


一枚洁白的陪生石躺在那里,像是奇迹一般。


谢园等候着先生,拿过药后便往回赶,今天迟了很久,谢玢必然在家等急了。她走过的地方,树枝干枯,群鸟无声,河田枯竭,不过百年而已,土地已然荒废成如此境地。谢园又想起书里描写的那个遍地开花的时代,那样美好的时代,就算不是春季,也会是缤纷花开罢。


“姐!”她刚进门,谢玢就扑到了她怀里。


弟弟抬起头来,眼窝里缀着两颗黯淡的眼睛,那么无光,那么荒芜,就像她身后的渝州。


 


渝州村一直是灰色的,新旧几代人都是这样。光秃秃的树,土色的山,浑浊的水,灰色又低矮的天空,连鸟都没有几只。土地是消沉的,连带着生活在其上的人们也是再乏味不过的心理,孩童时还会有些生气,长大之后也慢慢归于无趣。


人们只能仰望着传说。陪生石就是传说之一,它随婴儿出生在榆树下掉落,是此婴儿一生相伴的一种能力。也有半路出家,遭遇了些许事后心智骤开,人生途中得了陪生石的。只不过两者都寥寥无几,百年以来也只在传说之中了。


传说中,曾有一个遍地开花的美好时代,榆树繁茂,树下一堆又一堆的陪生石洁白无瑕。大海宽广,天地高远,从任何一个地方站起来,都能触到梦的高顶。


王俊凯是村里唯一一个托生了陪生石的人,但是气息微弱,过了十六岁仍未降下他的梦谕,仍然不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。


他从小在特殊的学堂长大,秉性缘故,又耐吃苦,即使知道是陪生石的原因,别的孩子才不愿跟他一起玩耍,他也没有丝毫抱怨过。


“想做什么”“愿意为此放弃些什么”“如果不做的话会怎么样”。


这是先生授课前问他的三句话,十余年来,时刻铭记在心。因此他不骄不躁,静静等待着能和石头融合的那一天,总要用这能力做些不一样的事,成为想成为的人,他从小就明白这些。


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后,在遇到王源的那天,他其实是有些无措的。


 


王俊凯十三岁那年,已经被老师赶到室外,与自己的陪生石练共鸣了。那么多课业中,他唯独最厌烦这个,打坐不动整整一个下午,王俊凯后来偷出点窍门。他装了个衣架子,塞进稻草,往树下一戳,这样老师远远监视他时,都只能看见树下阴影,他肩膀挺直,认真闭眼在共鸣。


而他早就从另一边溜出去,天大地大,他能发现许多乐子。


就连山谷对面的回音壁,也在他蹲守了十来天后,证实它确实如书上记载——是真的可以回音的。


某一天下午,王俊凯正在南岸的大榆树上找书里的一种花,突然听到下面传来清脆嗓音,“你在上面找什么哪!”


王俊凯往下一瞥,是个肉嘟嘟脸的小孩,仿佛比他小上几岁。


见他不回他,他又用手作喇叭,“你找什么哪!”


“不可说。”王俊凯疏离回他。


“哦。”下面那人似懂非懂,“为什么不可说?”


“找的东西是不可说。”


“到底是个什么宝贝东西呀,还不能说了?”


王俊凯觉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,“找的东西就是不可说。”


下面那小孩睁着亮晶晶的眼看了他一会,大声道: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呀!”


 


王俊凯花了一会功夫才告诉他,有一种花叫做不可说。


他点了点头,“真别扭的名字。”


“老师没教过你们?”王俊凯忍不住说他,“那你肯定上课不好好听。”


“谁说的!”声音又大了,在树下转着圈圈,“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,就知道胡说八道?你难道看着我上课了?没有!没有你胡说个什么劲呢!”


王俊凯听着他自问自答,太阳穴仿佛又跳起来。


两人的对话声惹来远处的孩子,似乎与肉脸小鬼也是认识的,在树下打过招呼后,王俊凯又听到他抬头大喊:“我跟你一起找吧!两个人找起来快一点!”


还不等王俊凯答应,他又转头问身边的小孩:“你们要一起吗?找不可说的花。”


其他小孩抬头小心瞧了眼树上的王俊凯,摇头:“那是书里的花,找什么呀,找不到的。”


“不找找怎么知道哪!”说着便上树来了。


有几个小孩还在犹豫,又听到领头小孩说找什么啊,不好玩,我们还是回去玩别的吧,于是也跟着走了,只有肥嘟嘟的小鬼吭哧吭哧爬到了自己脚边。


这么有兴趣,王俊凯心想。


别的人都兴趣乏乏,他两个却攀在榆树上,寻找了好久。后来天色渐晚,两人分开之际又约定好,下回还继续找。


渐渐过去了几个季节,王俊凯从喊他“王源”到加了一个儿化音,也看着他的脸颊从肉嘟嘟瘦了下来,轮廓渐出。


王源提议爬到最高处去看看,他抬头从树影中望见高顶,“那行吧,来试试。”


他把手递给身后的王源,“抓住了。”


王源嗯了声。


“别放手。”


王源又答应了声,王俊凯这才拉着他小心地往高处攀去。


那天他们终于找到了那种花,蔫蔫的,瘦小一根,但也足够让他们两个狂喜了好些天。王俊凯给它装了个盆,放在学堂的木窗上供人瞻仰。王源和他交替着浇水,那花也渐渐长大了,似乎是这村里最精巧的一点绿色。


 


打那儿之后两人便熟悉了。


王源不同于其他孩子,对他的课业十分感兴趣,也对他感兴趣的一切同样有兴趣。他生气的时候,只要王俊凯把自己的陪生石捧出来,他就眼睛发亮,摸着石头上下其手。


“哎,老王,我总是感觉它认识我。”


王源总是撑着脸,坐在石头前面,苦思冥想很久后对他这么说。


王俊凯虽然体会不到他那种感觉,然而听多了这句话,却真的像是王源与他共享了一样亲密的东西。他总是新奇地打量他,王源不过十二岁,在一众小孩中朝气非常,爱笑爱闹,似乎不该是平凡人,倒像是——


也该托生陪生石的人。


他在这边三两目光的打量,就把王源划进了自己的领地。而王源却在想,就因为一块石头,让王俊凯落了这些年的单,他既为他不平又想改变它。


王源费尽心思将王俊凯拉到同龄的伙伴中来玩,但别的小孩又不敢喊王俊凯,每每都是他来做中间的桥梁。有一次一起玩躲猫猫,所有人都找不到王俊凯,其他小孩小声道,“回去了吧?”


王源既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在岔路与他们分开,自己一个人找到了天黑。他了解王俊凯,不玩就算了,玩的话胜负心极高,他藏的一定是最难找的地方,别人找不到那是别人,但是他是王源,他找得到。


天渐渐黑了,王源爬上榆树的高处,拨去树干上遮挡的树叶枝桠,王俊凯像个孤傲的国王,坐在榆树的树洞里,无声地远眺着介于夜晚和黄昏之间的天际。


“你还真的躲这儿呀,太难找了。”王源拍了拍手上的树叶,挤进去跟他坐在了一起。


王俊凯没有告诉过他,延续了几个小时凝固不动的时间,只听到高风与树叶的哗啦啦声。他一直安静坐着,等待被人找到,王源的手剥开他伪装的树叶,然后理所应当坐进来,亲密又轻声地抱怨,“可太难找了。”


可是你还不是找到了。


王俊凯也是在这一刻起,真真正正确定了王源对于他的重要性,他必然不会丢弃自己,自己也必定不会丢弃他。


人生就此开写一部另类的死生契阔。


王俊凯心想,值得。


 


“老师老师,有陪生石的人应该五感要比我们厉害得多吧?”有一天王源突然拉着先生这么问。


他点头,“托生了陪生石的人要比常人五感灵敏,心性活泛,这是当然的。”


王源招呼来一群小孩,拉着王俊凯坐在中间,很是豪气地一挥手,“你们最近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啦?”


小孩们面面相看,都不太敢说话。


“说话啊,什么都可以的。”王源鼓励着他们。


有一个颤颤道:“昨天我娘丢了她的镯子。”


王源朝王俊凯努嘴,王俊凯哭笑不得,闭上眼,片刻后睁眼,对那孩子说:“你爹拿去当了,顺便他正在拿你娘的耳环。”


小孩大喊一声,怒气冲冲地跑回家去了。


这一下,其余的纷纷举手了,“帮我看看!”“也帮帮我!”


王源撇嘴道,“这算什么,他还会变戏法,把石头变成金块,草叶变成糖棒。”


“哇……”


王俊凯被一群星星眼盯着,颇有些不自在。


“你变个糖吧!”


“对对对,变个糖葫芦!”


“你可以把我七舅老爷变出来吗?”


什么鬼,王俊凯被围堵着,左右无措,忽然耳朵一动,“先生来了。”


一群小孩倏然散尽。


王源还朝着冒汗的他挤眼睛,手掌摊开,作了个比花状,肩头乱摇道:“啊~王俊凯你真厉害~”


 


有了王俊凯的照应和袒护,王源越发像个孩子头。他也私下跟王俊凯说,其实他们老怕你了,你才是孩子头,王俊凯居然答应过来,说这我当然知道。


他托付给他独特的关心,他也在同时托付给他唯一的袒护。而且这不是回报,这只是两个人同时无心,下意识作出的关照,如果非要牵扯出一个原因,那应当是本能。


只不过是顺手一指罢了,然而这顺手指着的地方却正好戳中了对方软软的心口,这却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。


一戳好几年,直到将那块戳成自己的脆弱软骨。


王源……是越来越成为我软肋的那一个。十四岁的王俊凯这么想道。


 


春去秋来,有一天王源对王俊凯说,三年前他们埋下去的酒可以喝了。


于是两个人又在放课后扛着锄头,找到当年埋酒的地方,往下挖了一会,小心翼翼把酒坛捧出来,王源接过来,擦掉上面的泥土。


两个人就地开喝,天为宴席,王俊凯三口两口下肚,视线有些迷蒙起来,他看着王源,“三年前你还没这么大呢……”


这时候他又不是王源的同龄人了,倒像个王源的兄长。用满是不舍的眼神看他,不太甘愿,似乎一旦甘愿,这个人就会在时间的长河里飞快长大。


他抓着王源的肩,将他抓到面前来,借着酒意壮了胆气,霸道命令他,“不许你上别的地方去。”


王源没他喝得多,只是笑着看他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样子。


他的脸离王俊凯很近,几乎是额头贴着额头。王俊凯眼中迷茫,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来来回回——这个人陪了他四年,就像还要再陪四百年。


王源只顾盯着王俊凯的眼睛,情绪波动间,他的一双眼睛像是倒悬着浩瀚宇宙,星尘飘散,在一瞬间堪破了几千年的虚无。他不由得感叹,“真漂亮……”


王俊凯又想起来了,他怎么就不像自己也有个石头呢?


又一想,假如他没有,他就不喜欢这个人了吗?又不是的,于是摆脱了这个念头。


回去时两人经过村子中央的高台,王俊凯酒喝得多,心血来潮,拉着王源硬要上去唱歌。


最后王源还是被忽悠着上去了。


人有些多,王源也有些紧张。王俊凯醉眼朦胧,还不忘叮嘱他跟好自己。


他刚抬起脚步,往前走去,微风吹得王俊凯的衣袖飞扬,他忽然有一种错觉。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地方,变成了跟在他身后上舞台,走在他前头下舞台。


这错觉仅在一念之间,王源很快与他并肩站在一起。王俊凯从兜里掏出来个回音石片,往前一抛,竖在了台上,不多会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,以及各种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

倒真像个伴奏,王源心想。


台下的人慢慢驻足,王源喉咙发紧,颇有些不自在,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王俊凯。后者洒脱自在,微笑着看天看地,看自己。


王源一恍惚,那种错觉又来了。


他也跟着低低哼了起来,时间越久就越自得,不远处的房屋纷纷开了窗户,王源和王俊凯两个人简单一首,竟然叩开了这些紧闭许久的门扉。


一曲终了,王俊凯跳下台,正要跟王源讲话。路口那边围着一群人,吵吵闹闹,一个人举着手臂,高声喊道:“榆树下找着了一块陪生石!”


这一句喊出来,王俊凯的酒彻底醒了。


 


先生看着祠堂前的人,唔了一声,“就试罢。这石头纹路看着也就十四五年前,将村里这个年纪左右的孩子都找来,一个个试罢。”


王源也在其中,他满是好奇,问身边的人,“怎么找着的啊?”


“榆树下裂开一条缝……顺着滑进去了,要不是榆树活不长了,最近天天有人过去照看……哪年哪月才能发现呢……”


王源目不转睛看着远处桌上那块洁白,不知为何,注视的久了,心口那处却烫起来,似热火,似无限渴望,像是从出生便带来的一个梦。


王俊凯倒觉得那石头肯定是王源的,王源对于音律的天赋,跟他是一样的。


轮到王源时,他有些不知所措站着,问先生,“我该如何做?”


“手覆上去,集中精神。”


王源点头,他将手轻轻覆在石头上,闭上了眼,几秒后他眼皮跳跳,又睁开了,瞄一眼没反应。


先生忍无可忍,“专心点。”


王源有些紧张,他看向王俊凯,后者远远地朝他点点头。


深吸一口气,王源再次闭上了眼睛。


十余年的孤独,一个熟悉的温度再次将它包裹,像是初春的海潮,又像是温柔的鸟羽。太暖,为它拂去了十多年的雨水,那是一只有阳光味的手掌。


重重树影入梦来,王源看见了他当年还在襁褓之中,父母双亲那时的爱抚,更遥远的,他还看见了榆树枝繁叶茂的时代。树影摇晃,他看见上神劈开混沌,不周山顶天立地,千世万世君王朝,一将功成万骨枯。他还看见想成为的王源,在未来十年后等着自己。


而一切散尽后,他看见王俊凯缓缓抱着他,额头抵着额头,温柔地亲吻了自己。


 


“看见了什么?”先生已经问了第三遍。


王源回过神。


“不回答也无妨,这是你的了。”先生示意他看,王源手下的石头已经微微透明了,似乎融化进他的掌心,“它只对你有共鸣。”


他呆呆地站了一会,像还没明白过来。先生招了招手,让王俊凯过来,“他起步晚,这些天你先教教他基本的。”


王俊凯应声,又过来挪揄还在发呆的王源,“高兴傻了?”


王源跟他对视,眼睛睁大,慢慢地脸红了。


“怎么了你?”王俊凯看他有些奇怪,“看见什么了?”


王源不回答他。


 


一直到很久之后的后来,他们离开了渝州,在一个不知名的城镇转悠,突然下起雨来,他们躲在一个亭子,雨雾漫漫,这里是最好的避世处。王源看着已经二十多岁的王俊凯,又想起他那天看到的。


王俊凯问他看到什么了。


十多年后,他在一个雨雾缭绕的避世处回答了他。


 


「过去和未来 以及 梦和你」


 


他和他,像是一种差别,又没有差别。王源那时心想,能参与你的过去,现在与将来,真是三生有幸了。


 


 


王俊凯快十七岁时,梦阁降下了他的梦谕,先生告诉他他的能力是“生生不息”,王俊凯还觉得在梦里一般,先生又告诉他过个把月收拾了东西,他就得入梦阁勤学苦练了。


他将这事告诉了王源,王源似乎有些没想到,问道:“要多久?”


“不好说,多则三四年,少则一两年。”王俊凯回道。


王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可是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,他不痛快是因为要这么久见不着王俊凯,但王俊凯本身又没有错。


王俊凯只是看他头发丝也知道他不高兴,安慰道:“你不是也有了陪生石吗?过些天也就跟着我来了。”


“我都荒废了这些年了。”王源在心里不住地埋怨当年那个裂缝,都怪他,都怪他,要不然他的轨迹会一直跟王俊凯同轨。


他连着好几天心情低沉,跟王俊凯说话也带着刺儿,本身不想,但是脱口而出就是刻薄的话。王源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他实在太任性,怎么可以这么任性,心里这么想,又免不了看着王俊凯,心道都是你惯的,怎么着吧。


最后王俊凯也惹毛了,“那你以后别来找我了!”


王源就等着跟他吵一架呢,“谁稀罕。”


 


很幼稚的拌嘴,却真的生了气。王源自从过了十四五岁,越来越容易跟王俊凯起摩擦。
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气可以生,对旁人可以容忍的,对他不可以,对旁人可以无视的,他却不能够。他既是他杀伐气的嫉妒,又是他退避三舍的自尊。


惹得他不痛快了,王源又想为什么偏要在意这个人,换上一个人,有可能他就不这么惹自己不高兴了不是么?


但他是不同的。是亲密无间的,是阳光味的,是个温柔的定局。


鲜少计较,鲜少矛盾,却在遇到了他之后明白,从前只是遇不到便不相信。直到有朝一日遇到了,在胜利在望和一败涂地中无限转换,才明白他是可以因为一个人,因为一段感情,变成另外一个人的。


几个月里,就连谢园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毛病。


王源摇头,“没什么事。”


谢园小心翼翼,“你们也会吵架哦?”


“反倒是经常吵。”王源平时不愿意跟人说这些,眼下几个月是真的有些烦闷了,“吵完了还不会说话。”


谢园心里咦了一声,直到王源闭了嘴再不说一个字,她还是没把心里那句话给说出口——


你们怎么非得像谈情说爱啊?


不跟王俊凯打交道的一个月,王源在村里到处瞎晃,只觉得在这里任何一个地方,都能找到他和王俊凯相处的痕迹。这是一件在快乐时十分快乐,难过时十分难过的事。他本来不想在乎这些,想洒脱一点,告诉自己与人相处,这是人之常情,但心底又有个声音会重复告诉他,王俊凯他不一样。


他坐在那次被王俊凯忽悠来唱歌的高台,又有上次的那种错觉。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在他脑海出没,仿佛他从前真的经历过这些。


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,变成跟在他身后上台,走在他前头下台。


生活变成了会跟他一起用的抱枕,口罩,跟他换着穿的衣服。


也变成了看着他的头发留长又被剪短。


变成冬天的帽子,撕开留一半的纸。


王源坐在台上晕晕乎乎,眼前似乎真的浮现出这一切。


他失神走到回音壁前,用额头抵着那一块清凉,似乎整个人的郁结和不痛快都可以就此凉透。其实生气到最后,他已经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跟王俊凯生气了。反而是“不如就找他回去和好吧”这种念头出现过无数次,直到完全占据他的脑海。


王源鼻息发酸,他轻轻对着回音壁开口,说了两句话。


王源心想,冒雨行夜路,一手想为你撑伞,一手想为你执火炬,还要懊恼地想,我其实还想牵你的手。


这就是人世间最难得的喜欢吧。


这一句话轰然而出,让他雾蒙蒙的天空骤亮无比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,归于永恒的温柔。在他走后,王俊凯在回音壁前守了十来天,终于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那句话。


“对你生气不会影响你的地位。”


“对你失望才会。”


王源鼻息发酸,这么说道。


那一刻王俊凯几乎是翻身而起,奔跑着去找王源了。他敲开王源的窗,上气不接下气,两人在久违的会面前不知先怎么开口,反而是王俊凯心底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响,翻涌而来,拍打着他的心潮。


王俊凯抓着他的手腕,拼命又勇敢,脱口而出的勇敢。


“你不要忘了我。”他甚至有些害怕和绝望。


你不要忘了我。


天大地大,你会遇到很多人,但是你别忘了我。


一年两载,你从来都有许多可能,但是你别忘了我。


你从我这里起步,就要在这里完结。你是过去的旧人生,你是未来的新人生,是我不能放手的现在,一定不要忘了我。


王源怔怔地看着他,包括他身后,天际淡红色的朝阳。他心底很快活,快活又满足,于是他点了点头,心中说道:如你所愿。


又在心里回他自己:也是如我所愿。


第二天王俊凯收拾了行李,往山上去了。王源送他时,塞给他一个东西,王俊凯低头一看,原来是他们小时候一起找着的花,王源有了陪生石,不再去学堂上课,于是这花就养在他那儿,几月不见,竟然已经这么大了,上面还坠着一个花骨朵。


“送你。”王源说。


王俊凯笑着答应,又逗王源,“想我的话就来看我,先生不在我也偷跑出去找你。”


“你可好好学习吧。”王源说是这么说,心里早甜滋滋的。


“那我走了。”王俊凯挥挥手。


王源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又是酸又是涩,他已经预想得到今后会有多难熬了,每天必定都是想你的。


由不得他烦恼,烦恼却自己找上了门,没过几天,先生突然把自己喊到祠堂去了。


 


 


王俊凯一脚踏入梦阁,他这才惊觉,由此门槛,两分世界,少年时便结束了。


少年的梦一瞬便过去了,王俊凯有时不可思议,它为什么可以这么短这么仓促。但是有时闲来无事,坐着想一会从前少年时,与王源的记忆那么多,他又有些哑口无言。


他总是在不可思议和哑口无言之间轮回着,直到习得了爱这个字。


在梦阁里闭关,他闲来无事总问先生,“王源什么时候能来?”


“还早呢。”先生也总是这么回他。


睡觉之前,他总是拨弄着那盆不可说,跟它有些没些的说着话,倒像是王源在身边一样。王俊凯点着那个小花苞,“你怎么就是不开呢?”


后来他还是不太放心,托谢玢给他带来王源的消息,这才知道早在一月之前,祠堂的神谕降下后,王源便被送到了另一处学堂,与这里隔着几十里路。


“什么神谕。”半晌后王俊凯问。


谢玢依照着回答了,王俊凯听后便白着脸在阁里走来走去,冷笑了数声,末了立定,声音拔高问道:“就是近了又能奈我何?!”


晚上时他收拾了行李,背着往出走,在门口碰到了先生,先生问他,“上哪儿去。”


“我找王源儿去。”


先生慢条斯理,“可以,但找了你又要上哪儿去?”


王俊凯口气依旧很硬,“天地广大,总有我们可以去的地方。”


先生听了,似有些好笑,摇了摇头便不再管王俊凯。王俊凯背着行囊,下山之后又在山下晃了许久,直到山脚的村里已经有了灯火,才又慢慢走回去了。


回到梦阁后,王俊凯一心闭关,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,其余的时间都盯着自己的陪生石,他不住地在心里唤它醒来。


早点醒来,早点与我长大罢。


为什么会有眼下这种处境,王俊凯思来想去,肯定是他年纪太小力量太弱的缘故。人们可以因为一道莫须有的命令就把他和王源扯开,这还只是暂时隔离了他们,假如有一天,他们要分开他和王源呢?


死都不想那么做。


  




「我想快点长大 快点快点再快点」


「快点快点 再快一点」


 




在心里不住默念着,成为他困守此地唯一的渴望。


他在房中闭关多日,身心俱疲,最后已经在勉力支撑,与陪生石共鸣时看见的到底是树影还是别的幻觉,他已然分不清了。


“榆树枯死了!”屋外传来多人的吼叫。


随着这一声,王俊凯脑海中的树影重重散去,归为黑暗的那一刻,他猛然咳出了一口血。先生冲进来,连忙将他扶下,“就说你用力太过!”


王俊凯已经听不到了。


他睡了三天三夜,自身逼得太紧,又加上受了树神毁去的影响,差一点废了之前所有的修为。陪生石在他胸口安静躺着,气息绵绵,先生看着看着,真是无言以对,只能重重哎了一声。


王俊凯醒来后,眼睛受了影响,几月之内是无法恢复视力了。梦阁里的婆婆为他蒙上敷有药水的黑布,看不得他醒后低沉的模样,出声安慰了几句,“有时也得刺激或者缘分,强求不得,不要太急。”


王俊凯点了点头,婆婆无法,只得出去了。


先生在他病好后,指着他鼻头骂了一顿,“急功近利!拔苗助长!糊涂糊涂!”


先生气得在屋里转圈,“就算有了陪生石,也不一定完人的大有人在!不经雕琢不成器,仰仗才能,学艺不精,半途而废化为废石……你可倒好,倒过来了!”


先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骂别人,喘累了,坐下喝了一口茶,情绪慢慢平复,又问道:“我授课之前问你的三个问题,你可记着。”


王俊凯道:“想做什么,愿意为此放弃什么,不做的话会怎么办。学生未曾敢忘。”


“很好。”先生点头,“时刻提醒着自己,别忘了初心。”


 


等到屋子只剩王俊凯一个人,他倒懒得再点灯,眼睛看不见,跟坐在黑暗里是一样的。王俊凯坐着坐着,竟有点体会到谢玢这些年的不容易。


实在是太烦躁了,看不到东西。


再一想到身心俱损,不知道再出去,再见到王源又是何年何月,于是更加急躁。


王俊凯重重出了一口气,手指紧攥,有些想念两人还小的时候。他迷茫望着黑暗,似乎想找到他那点火光。


王源,你在哪?


 


王源此时此刻正在黑暗的山林里奔跑,朝着他的灯火,他的方向。


三天前知道渝州村的榆树枯死,王源像是预感到什么,连夜往这里赶来了。他仰望着头顶一轮圆月,也有些思念王俊凯。


随着远在几十里之外王源的抬头,王俊凯窗上那盆不可说吊着花苞好几年,此刻突然绽开了。绽开一瞬,一豆火苗,在这布满烦躁之气的房间内微弱亮着,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守护和温柔。


在王俊凯晦暗的视野中,突然多了一处微弱的光芒。


他刚想开口说话,却听到了王源的声音。


 




「我想大概你是不知道的,自从遇见你开始,我的人生就一直在发生好事。我有了愿意做的事,有了方向,我可以为了梦想去努力,有了愿意和他吵吵闹闹,吃吃喝喝,有意思也好没意思也罢,想跟他过很长很长一生的人。


婆婆说人与人的关系有时会不安全和怀疑,但我从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这些。


即使是吵架,不说话,但仿佛就是知道我对你不一样。


有一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这不对劲,这恐怕是喜欢你吧?啊,我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吗?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啊。


为了让我不至于那么丢人,下次站到我面前来,也说你喜欢我,行不?」


 




内心的躁郁不知何时已经平息,声音安静后,王俊凯也安静坐着,挺拔的鼻梁上蒙着黑布。


百川之下乃是江海,原来他无声无息这些年,一直活在另外一个人的温柔注视中,那些目光,就是万千细流,日夜不停,无人晓得,终于在这一天灌入了他的心海。


他安静下来,甚至连眼前的黑暗也不再。


仿佛灰蒙蒙的一片,显出一座山,一条密林中的崎岖山路,还有一个正往这里赶来的人。


他的急切告诉他,我跋山涉水而来,为的是见你一面。


彻底的平静,王俊凯呼出一口气。


 


不要急。


即使不在你身后,也在努力朝你身边走。


他将花抱在怀里睡去了。


 




渝州一夜之间,遭遇横变。仿佛随着榆树枯死的那一刻开始,天灾人祸频发不止,南岸的海水已经淹没了树的中干,再过不了几天就要淹没过山头了。


王源奔至南岸,看到了已经圆寂的榆树,心中莫名一阵哀痛,跪下来拜了一拜,再往山下看去,泥流切割着田野,不忍再看。


他回过身,耳畔响起一阵怒鸣,眼前的最后一幕定格在自山顶往下,卷着砂石滚来的泥流。


渝州地势低洼,田埂里早已积满水,村里其他人推着车都去外面避祸了,剩下来的都是些老弱病人,谢玢紧紧抓着谢园的衣袖,不无害怕地问道:“姐……怎么大家都在哭啊……”


谢园只想,还好他看不到这横祸的一幕。


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,“山洪来了!山洪来了!”


谢园忙抬头,水雾中真有几条浑浊的粗流,朝着山下奔来。她一咬牙,狠下心道:“我们也走罢!”


“那我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

“来不及了!”谢园拉着他,两人往村口跑去。水越来越深,积着淤泥就像是沼泽,已经漫过了谢玢的脖子,谢园只得把他架在脖子上,这样一来每一步都走的愈加艰难,她摔得狼狈,吃了好几口水。


正在她勉强之时,身旁一个人突然接过去谢玢,谢园肩头一轻,抬头看去,竟然看到了多日未见的王俊凯。


“别停在这儿,继续走。”他说着话,一手托着谢玢就走了,谢园连忙跟上,两人往山上走去,王俊凯解释道:“先生也在梦阁,你们就待在那儿。”


说完他便放下谢玢,竟然又下山了。


谢园看着山下洪流,哀鸿遍野。王俊凯蒙着黑布,撑着船,遇着了压在石头下的人呼救就跳进水里,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拖着船里,再一个接一个背到山上来。有些放不下家里的,他也答允他们撑着船再回去看看。他从村里找回来没被淹着的粮食,带回山上给先生。先生嘱咐他要将河堤的二四泄洪口全打开,转盘早已锈迹斑斑,他用力转动,堤口大开,水龙如怒涛冲泄千里。


背完最后一个人上山,已经是第二天黄昏了。


先生让王俊凯留神自己的手,也不知是被割到还是转盘时受的伤,两只手竟然布满了细碎的伤口。谢园要帮他敷药,王俊凯摆手不用,呼了一声口哨,一匹白马奔来,他翻身上马,直直往山上而去。


“你去哪!”谢园大叫。


王俊凯头也不回,“去找王源。”


他已救了他们的家,他们的山河,现在他要去找他了。


被山洪摧残的树木横倒在路上,冲刷出来裸露的硬石也让路不好走,王俊凯骑着马在密林中穿梭,不多时谢园跟了上来,“我来帮你看路!”


岂料他依旧不减速。


“你眼睛这样要怎么找他啊!”谢园拿他没办法,放任他又对不起王源的嘱托。


“我感觉得到他。”


王俊凯蒙着双眼,转过头。谢园看着黑布飞扬,遮住了他的脸。


沧海之间,这只是一瞬。


但她却感受到厚积薄发的蓄力,从出生便注定一般,让这个人在如此迷乱,困惑,不解的境地,也慢慢抬起脚步,走向了天注定的,他认定的另一半。


谢园吁一声,马听话停下。她默默看着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

 


王源已经在山壁上挂了两天,连番雨水,又有些发高热,只靠着一股气吊在悬崖上,紧紧抓着榆树的树枝不松手。


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,王源迷迷糊糊,不知道是不是做梦。


“王源!”他逆风流而来,大吼道。


他眼上蒙着的黑布被吹落,一双眼受刺激般一缩,接着风景带着晕光冲进了他的眼中。他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挂在远处,“王源?”


王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


王俊凯翻身下马,王源像是想起了什么,抬高声音大喊:“别过来!这里的土早就松了,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!”


王俊凯没有停,“那就一起死罢。”


王源不知说他什么好,提心吊胆看着他慢慢走来,结果真像神明显灵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王俊凯走近他,朝他伸出一只手,“把手给我。”


王源惊讶地看他,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

“会好的,把手给我。”


王源吃力地递出手,岂料随着他一动,榆树也跟着一动,周围的松土簌簌掉入了云霄。王俊凯不敢太用力摸索,只勉力往前倾,“不要怕,把手给我。”


王源狠下心,撑着全身力气往上一拔。


手错开,他滑了下去。


王俊凯的眼睛徒然睁大。


害怕分那么多种,只有失去他才是他的怯意。九九八十一难,这一难助他堕魔或成佛。


“王源!”他大吼道。


王源在气流中不断下坠,眼前被呼啸风流扫荡的模糊一片,还是看见了突然绽开,蔓延开来的薄荷花。


在王俊凯身后以疯狂的势头长起。


而他就在花海中央悲伤地看着自己,维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。


一霎短短一瞬,两人却在凝固的气流中对视了长久。


王俊凯像感应到什么,怔怔回头。漫天遍地的薄荷花,生生不息,他的能力在这一刻悲伤爆发,将这淡色枯燥的世界映成绿。


他这才回过神。双眼之间,星辰更替,似乎于这一瞬走过了几千年的虚无。


王源看他失神片刻,眼神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。王俊凯伸出一只手,毫无波澜,却像在暗涌中央。他朝他远远地笑,努力安慰又抱歉。


“喜欢你啊。”他这么说,勇敢又难过。


王源慢慢弯起嘴角,一切言语都留在他无声的笑容中。


他的头朝下,掉入层层云霄。


“王源……”


不能动,无法听,仿佛随他远去的还有听觉和视觉,带走了他的本能。


他未收回的手微微颤抖,随之一并痛苦红起的还有眼睛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——他没能抓住他。


想护住你啊。


这天地已然颠倒,江河也在逆流。这人间冷漠又有理,这苍生疏离又无情。


王俊凯无言地望着整个天地。


他站起来,朝前走了两步,像一颗孤绝的石子,追随他的引力而去,咚一声沉入水底,在水面溅起大片水花。


 


耳畔似乎有喧闹声,眼前还有恍惚的灯笼红光。王源慢慢睁开眼睛,映入他眼中的是高大繁茂的树,这是他见过的最有生命力的树。他起身,朝四处迷茫地看了看。他记得他从高空中掉了下来,王俊凯还来找他了,他那时说的话是——


“喜欢你啊。”王俊凯通红着眼睛。


一声苍老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泛酸神游,王源刚想出声询问,眼前茂盛的榆树倏然一变,变成了一条满是灯笼的长街,摊贩拥攘,回荡笑声。


“这是两千年前的渝州。”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说。


画面又一转,太学之南,路有槐市,朗诵之声不绝于耳。


“这是一千年前。”


王源看着路中央那棵未曾变过的榆树,宛如在俗世中撑开的一柄绿伞。他追寻着那个声音,“……是树神吗?”


声音但笑不语,又一声咳嗽,画面竟然又一变,王源望着中央站着的两个人,惊讶地忘记追问树神的身份,“这是……”


画面中,并肩而立的两个人,是他和王俊凯。除了头发,着装不太一样,其余的一切都是相同的。


“我之前,”王源说:“我之前经常做一个梦,他和我一起上一个台子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是我的错觉……”


王源看着,喃喃道:“原来是真的吗?”


“你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么?”树神突然问他。


王源摇了摇头,“没有,梦阁还没有下来梦谕。”


树神说:“你是希望。”


“……希望?”


“天地腐朽,需要重新洗盘,你们是世界重生需要的第一枚陪生石。他是生生不息,而你是希望。”


“作为单独的个人,你们仍然在人群中出众,你们生来便注定有远大前程,美好人缘。但是倘若你们走到了一起,就是生生不息带来了希望,希望陪同着生生不息,你们会给天地带来非凡的东西,那东西百年难遇,又足够长情。”


树神喑哑的声音回荡着。


“‘生生不息’和‘希望’,你不觉得这是从出生就该在一起的吗?”


他话音一落,忽然一阵大风吹过,王源忙伸手去挡。再放下手来,已然呆怔在原地。


王源身前旋转着无数隔世气泡,如梦如幻。然而与他一样的面容,映在其中的笑容又与他此刻如此相似。


他漂浮于半空,与里面二人一一望去。


录音间的相视一笑,日月光下起的雪。


逼仄简陋的主持节目,略显幼齿的游戏。


万千蓝海的舞台,他的奖杯和他的泪光。


夜路上密谋的奔跑,陌生节目的频频回首。


…….


原来他早已用生命的一部分,和他走到了一起。

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”王源回过头,眼角渗出一滴眼泪,贴着面颊流下,“我出生的时候……见过树神你,你问我这辈子想要什么,我说……我还是想有个人来陪陪我……”


树神似欣慰一笑,又缓缓说道:“你刚才跌落悬崖,他也跟在身后跳了下来……”


王源浑身一激灵,“这个傻子!”


“莫要急,往后看。”


他回过头,水幕劈开,露出一个平躺下坠的人。


“王俊凯……”他转过身,想伸手够他。


树神咳嗽一声,在水底形成漫长回音。王俊凯的胸口一起一伏,他慢慢睁开眼睛,在水底茫然四顾。


王源低声问“他看不见我么”


“此地乃是神思,你如今身在其中,自然看得到外界,而外面之人却是无法窥探神思的。”


王源呆呆看着王俊凯,他们之间隔着透明水幕,如同壁垒高墙。


王俊凯四顾的目光突然停下,微微不确定朝这里看了几眼。有几个瞬间,王源差点以为他们四目对视了。他的心脏跳起来,王俊凯慢慢走来,他眼中浮现犹疑。


十多秒的沉默后。


“王源?”他的注视越过高墙和水流。


“是你吗?你在那儿吗?”


 


王源正欲急切说话,回头间却发现树影已经模糊了一半,“你怎么了……树神,你怎么躯干都消失了……”


榆树默然不答,他已经形毁,凝聚起来的神也即将散去。


“你要消失了……”王源鼻子发酸,他摸索着满是皱纹的树根,就像抚摸着他的家人。


“我消失后,水底必定会惊险异常,你们……多加保重。”树神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我便去了……”


王源长跪不起,磕满了一个长头。


“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出生在渝州……能出生在这里,我很高兴……我非常高兴……”少年的额头虔诚地抵着这片土地,他毕生最为挚爱的土地,直到眼泪蜿蜒而过,沿着他紧贴树根的面颊融入了土壤。


他听到树神气息奄奄的声音,“于我而言……多要谢你,彼世一端,他生一方……也是你们滋养了我啊……”


他已经活得太久了。千百年来,无数人在他脚下出生,老去,他们把尸骸埋在他脚下,祈求的是魂回故里。但这多少人的记忆和执念加重在他的身上,让他无止境衰老下去,而如今,一切终于都要就此终结了。


畅快啊。


他不禁解脱地想。


仿佛回到了天地混沌,诸神皆在的时候,他还是酒席上不起眼的小树仙,不知人世劳苦,不懂人事烦忧,这些年不过只是长梦一觉,醉息中打了一个五千年的盹。


王源慢慢直起上身,仰头望去。


榆树飞快地从小长大,直到遮天蔽日,走到他人生最为辉煌的时候,周身光芒大盛,而王源仍然睁着眼看着这一切,千万枝叶尽散空中,纷纷化为了粉末,掉落在他的面颊上。


 


「不要难过」


王源的眼瞳一缩。


「离开了我,他也会陪着你」


王源的手颤抖起来,他拼命收揽四散的榆树叶,似乎想把乡愁紧紧拥入怀中。


他像个小孩子,懊恼地皱着眉,皱着鼻子,忍着酸涩的眼泪。


“可是你是我们的根啊……”


 
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
光芒散尽,水底恢复幽蓝。王源被几个激流冲向山壁,硬生生稳住了身形,四处找寻着王俊凯的身影。


水底密集着十余个涡旋,王源胆战心寒地看了一眼,咬着牙往外游去,又被一个激浪冲击得滑落下去,涡旋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黑洞,拽着他的后腰往下沉。


“我相信他……所以你也要相信我。”王源吃力咬着牙,将手努力送出水流外。急流如鞭,手臂很快通红。


在他没有什么力气时,于那深蓝波光中,突然开出一道小口。


万籁俱寂。


如天地混沌未开时,草木第一声萌芽,婴孩第一声啼哭,人类之力无法记载的首次亲吻和拥抱。


另一只手穿过小口,越过水流,准确无误扣住了他。


 


汹涌大浪倏然骤停。


山亦不动,水亦不流。


狂风停歇。


泥流停止奔跑。


火焰和巨石停止下坠。


 


山上的人影如同凝滞。


 


水幕撤去,他看见王俊凯湿淋淋的脸。


“抓住你了”王俊凯低声庆幸,拉他出来,用力拥住了他。


 


往末日无止境崩溃的世界,在两人再会面之际,毅然掉头。


火焰照亮暗夜。


巨石垒为高墙,堵住洪流。


洪流养育山脉。


山脉被雨水灌溉,绿意复苏。


谢园站在山上,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了书里那个遍地开花的时代,它是真的在的,它出现在古人的眼里,现在它又幸运地出现在她眼里。


 


两人周身围绕着安静的水流,一枚叶子顺着流水往上,漂出水面,被风带向高空。越过山川,越过河海,越过万仞悬崖,跟绯红夕阳交融,又缓缓落向人类的土地。


谢园张大嘴巴,震惊无比地望着这个异样的世界。


“姐,你怎么了?”谢玢有点担心,“你晕过去了么?已经好久没说话了?”


谢园收回视线,又不无难过地想,要是谢玢看得见就好了,看得见现在这个世界的瑰丽和壮阔。


一片叶飘来,黏在了谢玢眼上。风过后,谢玢揉了揉眼睛,睁开后瞳孔不适应地缩紧。


“……”谢园震惊地看他。


谢玢眼前的恍惚晕光散去,他喃喃道,“我看见了……我看得见了……姐,我看见了……”


整个世界的色彩倒影在他眼里。


天河自西向东,奔腾而去。晚霞甩向天际,没有尽头。辉光与云锦交织,天与地隔开万丈高,江海波涛滚滚,未见声已至。


他看见惊涛拍向南岸的榆树。


他看见榆树巍然而立,无声无息。


他也看见江河横流,瀑布倒转,冰川融化。死去许久的世界,褪去腐朽和尘埃,慢慢重塑,变成了新生的眼望见的一切。


一切的一切,化为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

他也看见了两个少年。


坐在扁舟一叶,在惊涛骇浪中浮沉,声色定然,无惊无险。似乎世界的洗盘和倒转都与他们不相干,那只是漫长世界的事。


 


三天之后,山河逐渐平复。谢园和谢玢从废墟爬出来,在村里搭建了第一间房屋。某一天,路口又冒出来几个人,陆陆续续,以前走掉的人又回来了。


一个月之后,山野飘香,欢声笑语,渝州恢复了生气。


三年之后,榆树下掉落第一颗陪生石。


谢园看着种种,想起彼时这里还是荒芜的,人跟土地一样都死气沉沉,反而那时却像个梦一样。


但是带来这一剧变的二人却消失了。


她和谢玢遍寻无果,最后河尽头的船公说,某一个清晨,似乎看见两个身高一般的少年上了码头,像是在等船。


果然是走了啊。谢园想。


码头薄雾,山水疏离,他终于带着他的天地远去了,从此或游荡人间,或归隐一方。


时间久了,谢园也会怀疑当初是否真的出现过这样两个人,他们以不可怀疑也无法否认的方式告诉了她,人与人是有着这样一种关系的。


他仿佛是他的深层交流,无法宣之出口的,总能得到照应和解释。他又是他的思乡情绪,那一日从渝州轻轻抽身而起,奔赴远大前程,他是根茎上牵连不止,牢固不断的最后一点泥土。


她至今仍然期待他们能回来。


谢玢每每找他,她便坐在榆树高枝,看他们走的路程,怎么都看不清。


但是她看不见的那些地方,想必这两个人都是乐在其中,并为她所不了解的那些以后翘首以望着。


 


又过了几年,谢园成了家,有了孩子,生活繁忙。但她依旧没能忘记这两个少年,她这么写——


「可能是因为种种巧合凑在了一起,我才会这么关注他们吧。有一个两个已经不容易,但是他们好幸运,他们拥有那么多。


一开始是因为巧合才那么关注他们,但是时间越久,就越来越不一样。不仅仅只因为巧合,还因为它化为我的一部分,再难放手。」


每当这时,她就像又回到了当年还青春的时候,连同当时的春花与落英一同在心底纷纷扬扬,似乎心也跟着年轻了起来。至于其中的不快都已被岁月抵消,留下来的都是无憾的、开心的事,谢园一直没忘记这些。


她也没忘记当年她跳下榆树,从衣袖中掏出一页信筏,放在薄荷花编成的托盘,推了一把,晃晃悠悠随着奔流的江水远去。


那时她站着望了一会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
谢玢老远喊了她一声,她大声答应着,三步一回头,最后跑离了江边。


信筏落着几点霞光,继续往远方飘去。


谢园离去的方向,树叶枝繁叶茂,花开了一路。


 


三月落春红,四季不相知,唯盼少年好。


你二人一定收不到这封信,我也只能将笔墨融进江河大海,期冀着你们路过河川,天下雨,能听到这些问候和祝福。


我希望你们两个是人世间一场难被调和永不妥协的意外。


陪伴你们的时间,不永恒,也不会凝固,愿每个与你们相行一路的人,无论年岁,无论长幼,能从你二人身上收获惊喜、心动、感怀。


在这个无声转动的水蓝色星球上,眼睛从你们身上移开时,留下的是幸然无忧,推开门去生活,去遇见与你一般的人的确信。


这是两个少年给予的勇气。


 


信筏飘向江心,顺流而下,与天际交融于一条线。


沉默了万年的回音壁,隐隐约约传出模糊声响,初始还难以听清,一阵风流卷着花瓣落入江水,一阵少年音朗朗响起。


从山海另一端,巨大机翼在暗夜中安静飞行,竹马一双,大的与小的说着话,小的朝大的笑不停。


从山海另一头,以“相守”和“陪生”的姿态,勇敢地走在远离渝州的陌生之地。


从年幼无可开解的你你我我,到长大后越过稚嫩肩头渐显的新世界。


再从宽广的世界回来,回过头。万花筒般的人生又缩回二人相握手掌的掌纹线,所有人的掌心都不如当年握住他时那般炙热和滚烫,这道理早该明白,唯有那时才初初想起了心动这个老套的词。


到最后,总是要从热闹的世界中央回来,回来头来。


“已经走的这么远了啊”和“但是他还陪着我”。


一切都浓缩于此,返璞成彼此最熟悉也最脱口而出的一句乡音。


从他与他别来无恙的笑里。


一切从那句话开始。


 










“我相信他,你们也要相信我。”


 










 


不打end了,一切留给未来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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